拉沙记

寒冬腊月，北风呼啸。

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，好像鸡还没叫。我们已吃过饭，拿上玉米面掺干菜饼子做干粮，拉起架子车出发了。

那是一九七六年，我十八岁。这年冬天，举国学大寨，战天斗地，大搞农田基本建设。我们大队为建一座拦河坝，提升水位，灌溉农田，全民参战，干得热火朝天。建拦河坝，修硬边水渠，每人摊派一百斤沙子，要的是七十里外的大河里的纯净白沙。

     我家当时八口人，要在指定期限内交上八百斤沙子。于是，请一个亲戚帮忙，借来架子车和几条麻袋，我们就随着全村的拉沙队伍上路了。

     七十多里丘陵起伏的乡间土路，平坦的地方，我们轮换着坐在架子车上，用麻袋包住腿脚取暖以保存体力；爬坡的时候，一人在前面拉，一人在后面推。就这样，天色微明的时候，七十多里路被我们一步一步给丈量完了。

     大河滩里，薄雾弥漫，寒风刺骨，一些小水滩结着薄冰。我们把麻袋装满沙子，横放在架子车尾部，车箱里装满沙子，在车厢前面再放一麻袋沙子挡好，上边再码两麻袋沙子，估计足有八百斤了，用绳子捆扎牢固。一切停当，大家在河边洗洗手，拿出干粮啃几口，扎紧腰带，踏上沉重的返回之路。

     俗话说“回头路快”，可是拉着装沙重车的回头路却是那样漫长艰难。平坦的路上，重载架子车沉甸甸的要你拉着往前走；遇到上坡路，两个人竭尽全力往上挪；如果遇到陡坡，两个人不行，大家就把车子停在坡下，四五个人合推一辆车，一辆一辆往上送，爬上一个陡坡就是一身大汗。

中午，在路边一个小集镇上，大伙儿在一家茶馆喝白开水吃干粮，草草填饱肚子，继续赶路。就这样，走一岭又一岭岭岭相连。起初大家劲头还足，行进速度还较快，还有人说话，开个玩笑什么的；越往后体力消耗越大，路途越发艰难。上坡时汗湿的棉袄，下坡时风一吹冷嗖嗖的。谁也没心情说什么了，大家就闷声不响慢腾腾地朝回赶。

黄昏时分，回到村头，缴沙子的时候，记得当时看到我们生产队长，很惊讶他明明显显瘦了一圈，眼窝子塌陷得深深的，根本不是他原来的模样了。不知道自己当时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，只记得我当时穿的黑粗布棉袄上面白色汗渍斑斑，手摸上去硬硬的。

今天说起这些，许多人根本不相信。谁会起那样早？谁会吃那种干粮？谁会步行拉架子车去那么远的地方干这样的事情？可是，这都是我们这一代人亲自经历过的。

那个时代的人可真叫苦呀，那个时代的国家也真叫落后呀。当时要修一条铁路，一个大型水利工程，就要动用国家权力，征调千千万万老百姓搞人海战术，许多人离家几十上百里参加工程会战，吃的苦，造的罪，今天的孩子们无法想象。

改革开放三十年，我们国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。如今，铁路修到西藏，输气管道从新疆建到上海，杭州湾跨海大桥那样宏伟，三峡水电站工程那样巨大······无论多么巨大的工程，也不用征调民工。改革开放带来的科学技术进步，让我们的生产力飞速提升，把我们当代老百姓从苦役中解放出来，这真当好好珍惜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