辛追的噩梦

看完马王堆文物陈列馆，辛追的形象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。

辛追生活在汉代，是长沙国丞相利苍的妻子，葬于长沙市东郊浏阳河旁的马王堆1号墓。1972年出土时形体完整，全身润泽，皮肤覆盖完整，毛发尚在，指、趾纹路清晰，肌肉尚有弹性，部分关节可以活动，几乎与新鲜尸体相似，是世界上保存最好的湿尸。

据史料记载，辛追15岁结婚，死于公元前186年,享年50岁。从辛追墓葬的规格和殉葬品的奢华，可以想见美丽的辛追嫁入侯门，过着何等气派的贵族日子。古之王侯贵族，生前荣华富贵，死后耗费巨大，孜孜以求尊严永存。从这个角度看，辛追是最为成功的。她能够长眠二千余年，身体不坏，这在世界文明史诸多帝王中也是不多见的。

可以想象，公元186年前后相当长一段时间内，利苍家族的坟墓陵园动用多少人力物力修建而成，又该是何等威严气派，戒备森严。为安葬辛追多少人倾家荡产甚或失去生命，为建造陵园守护陵园耗费多少长沙国的真金白银，那是专制时代帝王贵族独有的特权啊。辛追是享有这等专制特权之辈中极为幸运的一员，她总算气气派派的存在了两千多年。

可以想象，西汉之后，东汉之后，利苍家族陵园日渐荒芜，无人看守，气派不再，庄严不再，渐次湮没于荒烟败草之中，渐次从公众眼里消失，直至一九七二年被偶然发现。

被人们发现，重见天日，恐怕是辛追最不愿意的事情吧。这位汉代贵妇，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居然有一天被挖出来，抛头露脸颜面尽失丑相示人不说，还被破腹开肠，连去世那天吃的什么瓜，吃进几粒瓜子都给弄得清清楚楚。这可以说是人丢得太大了吧。从这个意义上说，辛追何尝不是专制时代享有专制特权之辈中最为倒霉、最为失败的一个呢。设若当初让辛追选择自己的结局，她恐怕宁愿早早腐烂化为泥土，无论如何也不会选择今天这样的结局吧。

辛追尸体出土30周年之际，她四个不同年龄时期（7岁、18岁、30岁、50岁）的复原面相标准图终于被绘制出来，陈列馆里还竖起了辛追的蜡像。这也许对辛追之灵多少有些安慰？毕竟使她好看了一些，心里也许会好受些。

当年周恩来总理说：“马王堆女尸2000多年不腐，我们能不能争取再保存200年不腐？”现在看来，辛追再保存200年很难，据说辛追遗体的蛋白质已有融化征兆。这才30多年啊。

时间这把刀，会无情地削下所有人的头颅，让那些曾经庄严的神圣的辛追一类的人，露出其本来的寻常面目。露出本来面目的辛追们，自然无疑于噩梦一场。

辛追的噩梦其实就是专制制度的噩梦。世界潮流浩浩汤汤势不可挡。两千年前，随便到马王堆利苍陵园走一趟是不可能的；两百年前，非洲黑人后裔在美国大多如奴隶一般，岂敢想望能当上美国总统？时间洪流滔滔，专制制度垮掉。今天，在美国总统选举中胜出的奥巴马，似乎也印证了这一点。